灰飞烟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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乔淮砚没有回答。
他抱着日记本,躲开了薛妍的注视,唇线颤抖抿紧。
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薛妍只觉得今天的风格外冷,穿透皮肤钻进骨缝,冻得她遍体生寒,血管凝冰。
她张张嘴,却如鲠在喉,嗓子一时没能说出话,她竭力吞咽几许,挤出轻哑的声音:“什么时候……你什么时候看的?”
乔淮砚仍是不吱声,他那一贯高傲的头颅埋得低低的,往日的神采飞扬全都不见。
此时的他看起来是那么卑鄙。
薛妍盯着他,肩膀渐渐战栗起来,一股难以言述的磅礴怒气倏然袭卷了薛妍全身,她将近是崩溃地冲他吼了出来:“我问你什么时候看的!”
吼声回荡在寒风中,被裹挟着飘散出很远。乔淮砚睫羽一抖,眼圈委屈地红了,眸色含水:“……高中。”
薛妍口中呼出一团团白汽,喉咙仿佛被刀割了条口子般嘶哑,吐字都费力:“高中什么时候?”
乔淮砚将头埋得更低。
薛妍这回也不逼问他了,她呼着气,甚至有几分想笑,嘴角却抖到抬不起来,牵动的肌肉反而把眼角挤出了水光,“所以你一直都知道。”——我喜欢你。
她已无法对乔淮砚说出“喜欢”二字。这两个字令她感到丑态百出。
“……”
乔淮砚像是终于想到了应对办法,他抓住薛妍一只手腕,瞳中闪出亮晶晶的、侥幸又殷切的光:“妍妍,我们在一起吧!我现在喜欢上你了,你跟霍以颂分手,和我在一起好不好?”
薛妍看着他,眼里的愕然一闪而过,须臾便归于平静。
她竟然并不意外乔淮砚会在这种时候说出这种令人匪夷所思的话。他表情和语气像在过家家,幼稚地以为只要他说了在一起,她就会答应他,然后和他过往的每一任一样跟他快快乐乐地玩恋爱游戏。
这都是她给他的自信,让他以为她会永远站在他背后爱他,等他。
她以前也真的好期待,他会对她说“喜欢”,哪怕这两个字对他来说无比廉价。
薛妍垂眸睇向自己被握住的手腕,圈握着手腕的那只手刚翻过垃圾,她感觉有点恶心。
薛妍使力拉出自己的手,从一脸迷茫的乔淮砚怀里夺过自己的日记本,忍着上面怪异刺鼻的气味,一路抱着大步走回家。乔淮砚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,仿佛一个做错事儿的小孩,不晓得她要干嘛,却也不敢吭声。他困惑地看着薛妍踏进家门,走进卫生间,从卫生间里拿了个不锈钢盆出来,然后又去客厅抽屉里拿了什么东西,紧接着从后门走了出去。
乔淮砚云里雾里地跟着她出去,却听咣当几声,薛妍站在背风的墙角间,将日记本全扔进了盆里,只剩一本拿在手中。她用打火机点燃本子一角,随即毫不迟疑地一并扔了进去。
火苗噌一下拔高,在盆中缓缓蔓延开来,一口一口吞噬掉日记本粉色的封皮。蓬勃灿红的火光照亮墙边残雪,相映得晶莹却萧瑟。
乔淮砚没有立马跑去扑火,他停伫在不远处,整个人已是完完全全呆滞住的状态。
“乔淮砚,”薛妍轻淡地喊他,音色平板,“我们以后不要再联系了。”
乔淮砚面色迷惘。他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,不明白地问:“为什么?”
薛妍凝望着越来越旺的火苗,不想再看他一眼,“还有什么联系的必要吗。”
乔淮砚发现他突然看不懂薛妍了。
她是不想跟霍以颂分手吗?
乔淮砚有些难受地抿了抿唇,迈步凑到薛妍跟前,想牵住她一只手,却被她冷情躲开。他眨了两下眼,语气有着天真的疑惑:“我们不在一起吗?”

薛妍猝然蜷紧手指,被火苗晃得发花的眼睛眯起,她深深急呼了几口气,胸中的怒气再也压抑不住,转身猛地甩了乔淮砚一巴掌!
——啪!
这是薛妍第一次动手打人,力道不重,因为她的手颤得厉害。
但仍是把乔淮砚打蒙了。
乔淮砚也是头一回挨打。
那双风情潋滟的桃花眼睁得圆圆的,他满是不可思议地看着薛妍,几乎不敢相信刚才发生了什么。
“乔淮砚,你怎么总是那么幼稚。”
薛妍说出这句话,表情是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的疲惫。
曾几何时她满心希望乔淮砚能一直保持这样的幼稚,这样的天真,可如今面对着这样的他,她只感到心累厌烦。
他能不能长大一点,能不能成熟一点。
能不能像个真正的成年人一样,认真地对待感情?
乔淮砚慢慢抬手,捂上挨打的那半张脸,愣怔道:“……你打我?”
说完,他才逐渐回神。腮帮顿时咬紧,他脸上浮出气到失控而又接受不能的恼火表情:“薛妍你打我??我幼稚?我哪里幼稚了?幼稚的明明一直是你好不好!因为跟我赌气就擅自改志愿,还去追别人,跟别人谈恋爱,你现在居然反过来说我幼稚?”
薛妍闭了闭眼,他真是永远察觉不到自己的错。
他的天资太优越,又生在寻常的家庭和环境,就如同一块金子掉在沙土里,衬托得他越发闪闪发光,他想做什么都轻而易举,他想要的东西都唾手可得,与他相比周围的普通人越发普通,他被追捧,被夸赞,被无数鲜花和掌声簇拥着长大,他从来不必考虑别人的感受感情,哪怕犯了错误、哪怕胡作非为都不会被责怪。
跟他相处只会让她疲惫不堪,薛妍在这一刻认清了这件事。她倦累道:“我不跟别人在一起,你难道要我守着你一辈子?”
乔淮砚一顿,神色不自然地别扭了下,随即软和下来:“什么守着……我现在不是想跟你在一起了吗。”
薛妍冷眼看他,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让她想笑:“但我现在不用你喜欢了,也不想喜欢你了,我甚至一想到自己曾经喜欢过你,我就恶心。”最后两个字从口中吐露出,她随之咽下喉间哽咽。眼眶红了又红,终是把眼泪憋了回去。
“恶心?”乔淮砚难以置信地重复这个词,片刻后,他握紧拳,呼吸一点点加重,只觉颜面尽失,这个词活像比刚才还用力的一巴掌扇在他脸上,怒火终于失控脱缰:“哪里恶心?我没有在你喜欢我的时候喜欢你,就是恶心,就是做错了,就是对不起你吗?我一直都只把你当朋友当妹妹看待,是你自己对我有了那些心思,我又做错了什么?我为什么非得喜欢你?作为朋友我对你难道还不够仁至义尽吗?你现在竟然要因为这些破情情爱爱的东西记恨我、跟我绝交,薛妍你脑子里除了谈恋爱就没别的东西了吗?!”
盆中的火光在他们的争吵声中越来越盛,熊熊高燃,湮没了最上层的日记,跳动的明光中只能看到黝黑卷边的纸张,纸上青涩的字迹被烧成灰烬。
薛妍跟怒火冲天的乔淮砚对视着,眼里的水光浮现又干涸,最终什么都没流出来。
“对……是,你说得对。”她轻轻道,“你没做错什么,都是我的错。”
她不该喜欢他。
不该在明知他不喜欢她的情况下还继续喜欢他。
不该在他交了女朋友之后还对他留恋不舍。
都是她的错。不过没关系,乔淮砚意识不到自己的错,但她能知错就改。
薛妍抬目直视乔淮砚,说:“你没有错,我也谈不上原不原谅你,我们就当这些破情情爱爱的从来没存在过吧,所以也拜托你以后别再像今天一样,来我面前惺惺作态。”
乔淮砚双目发红:“你说的惺惺作态是指什么?”
“指你刚刚那些跟挽留我似的举动,还有莫名其妙的话。”风向有些变了,些许冷风从墙侧吹来,薛妍将冻红的双手插进外套兜里,手指蜷曲,“作为朋友,你确实够份儿,我也不想因为谈恋爱失去朋友,你这段时间总因为霍以颂跟我闹脾气玩冷战,是因为觉得他把我对你的喜欢抢走了,让你没面儿了,是吧?甚至还想牺牲自己让我回来重新喜欢你。”
薛妍扯唇嗤笑一声,无视乔淮砚已经差到极点的脸色,也不给他插话的机会,淡薄道:“你不用这么想,也不用再像刚才那样做,我们可以继续当朋友,不影响。”

乔淮砚绷着下颌,咬牙切齿:“我不想当什么狗屁朋友,薛妍……我现在是真心喜欢你。”
薛妍又是一声笑,笑得更开怀:“你有真心?”
乔淮砚气得浑身发抖。
薛妍定定地跟他对视片刻,偏过身,靴尖勾住火盆边缘,将盆拖了出来,继而一脚踢翻在雪地上。
烈焰呼哧一声灭了,白雪地间黑灰飘飞。
薛妍指着地面,对乔淮砚冷冷道:“你能把这些恢复原状,我就相信你的真心,跟你在一起。”
乔淮砚睇着雪地间的灰烬和烂黑纸片,指节握得嘎嘣作响,眼神恼怒却无力。
薛妍朝他走进一步,目光不剩分毫留恋:“我对你的喜欢也就这样了,乔淮砚。”
就和这些日记本一样。她的日记本,她想写就写,想烧就烧。她的喜欢也同样,她想给出去就给出去,她不想给了,也可以随时收回。当垃圾丢掉,或者烧成一堆废灰。
她错身从他旁边绕过,却被乔淮砚一把抓住胳膊。
乔淮砚低哑的嗓音装满不甘:“你以前在日记里写过,你最喜欢我了……这句最喜欢,不能换你一次原谅我的机会吗?”
“你也说了是以前。”薛妍斜目瞥他,“谁又能一直活在以前。”
她甩了甩胳膊,没甩掉乔淮砚紧攥的手。薛妍火气上来了,她回身使劲推了乔淮砚一下,这一下令乔淮砚陡然泄劲地松了手,踉跄着倒退两步,后背靠到防盗窗的铁栏杆。
乔淮砚垂头靠着栏杆,耳边是薛妍的靴子踩在雪地上的沙沙声,大步而快速,越来越远。
他静寂许久,撑着冰凉的栏杆,缓缓起身,走到打翻的火盆边,蹲下身,两只手慢慢耙拉洒在白雪间的灰尘纸屑。
怎么都耙不干净。
浮在雪面上的黑灰被扫开,颗粒又浸进下面的雪,扫开下面的雪,颗粒又粘到地面。
——这些颗粒上曾经写着什么?
乔淮砚看着自己脏污的手和衣袖,呆呆地想。
那年夏天,在日记本里看到的内容,他至今记得,这份过目不忘的本领他一直引以为豪,他现在只后悔当时没全部看完。
如果看完了,他一定会记得里面都写了什么。
可现在也只有他会记得了。
乔淮砚鼻腔一酸,喉间蓦地冒出一声哽咽,手上的纸灰碎屑一点点变得模糊不清,睫稍的水色凝结成型,啪嗒落了下来,掉在手心,冲掉一小团灰,随着重力带回雪地。
他连忙紧紧握住手,可手心空空如也,连寒凉的空气都从指缝间溜走。
感受着手中的空无,乔淮砚跪在雪地间,向来意气风发的俊容不知不觉泪痕纵横。他泣不成声地流着泪,胡乱耙起尚有形状的日记本掬在掌心,纸张有着燃烧后的余热,随之一同划进掌心的雪花却冷,冰火两重天的触感让乔淮砚既想扔开,又不由得抓得更紧。
眼泪一滴一滴掉进灰烬堆,乔淮砚抱着面目模糊的日记低声呜咽,茫然无助的神情像第一次犯错挨罚的孩子。